第2章 倒插门
唉……认命过吧!
认命的日子可想而知,好比屋漏偏逢连阴雨。
六月阴雨天,石头媳妇坐在门槛纳鞋底,望着茫茫雨丝,心里湿漉漉的难耐……过门以来,除了或多或少那份满足,内心确实憋屈得慌,大老爷们儿应该有大老爷们的样儿,大事清亮、小事湖涂,哪像石头五脏六腑都不透气的熊样儿?她最看不惯、受不了的就是石头那小肚鸡肠,譬如说家里的针头线脑儿他都要记上帐,稍微吃花的不对头就抠着手指算赖账,挑起脖子青筋与媳妇吵翻天。
“啥都倒腾你娘家啦!”
“俺娘家不缺乏……”
“那你赌个咒,倒腾了死她爹、死她娘、死她兄弟!”
下三赖咒语着实让她受不了,她捂脸钻进被窝哭得云天雾罩成了泪人,眼肿得红灯笼似的。
婆婆过问缘由,她却止住了眼泪,摇头啥也不说。
“老天爷,再连阴的天也有放晴的时候,心有放晴的一天吗?这苦日子啥时是个头啊!”
“嫁进俺石家门,就要守俺石家的妇道!”石头的语音生硬生硬。
秀英凄然。
“啥妇道?我做啥见不得人的事啦?”
“大门不出、二门不迈,三从四德、三纲五常!”
“那……”
石头翻起老黄历来:“俺奶奶听俺爷类,俺娘听俺爹类,你就得听我类!”
……
秀英偶尔跟人拉几句家常,他都喝神断鬼一样发神经,盘根问底,一来一回都说的啥,一句话交待不清楚就邪乎啥吃着锅里的看着碗里的,八不沾九不连的瞎扯唠,纵是让你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罪行。
秀英一气之下回了娘家,涟涟地哭诉:“……这哪是人过的日子?爹娘可把俺推进火坑里啦!”
“咋办、你说这咋办?”爹气得干搓双手。
娘破口大骂:“没见过这样类龟孙驴种,屙尿不知、狗屁不懂,发他娘的贱神经!俺拉扯的闺女俺知道,没包憨没补纠,打着灯笼难寻的……他娘的吃饱喝足撑类放闲屁、放狗屁、放山西老叫驴屁!”
直骂得鼻子不是鼻子,眼睛不是眼睛,抱怨黄老四一通:“要鼻子要眼是出气的,都怪你昏了头瞎了眼,把咱秀英送到稀泥坑了……要不,离了去球!”
“离啥离?你以为离婚壮光啊,你以为嘴一张一合就能离掉?咱得想个好法儿,不到万不得已,能就迁就迁就,迁就一步是一步!嫁鸡随鸡、嫁狗随狗,嫁块木头抱着走!咱老黄家人前人后的讲脸面,可不能丢这个脸,落外人笑谈!”
爹的语气是奈的,更是坚定不容更改的。
那年代虽有离婚现象,但不提倡离婚。离婚犯大忌、败风俗、辱门风,丢八辈子人。生米做成了熟饭,染缸里是倒不出白布来的。深处细想,说不定熬些日子就好了,睁只眼、闭只眼,迁就着往前过吧,过一天少三晌,日子都是这么熬过去的。
石头赶着小毛驴儿挂着个驴脸接媳妇回家。
丈母娘一肚子火气正要发作,老丈人摆出家有千口主事一人的架势呵斥老婆子别吱声,且听他一铺一摞地数落:“不是我说你,你忒不像话!这喝酒讲究个酒量,做人得有个肚量,为男人要有个男人样儿……啥叫男人样儿?领家过日子带头的,像那个八路军、新四军……打仗,那个挑大旗的!说话、做事等于挑旗!”
“你想啊,风一摆旗一倒,会中?后头的都看着哩,吃了败仗,人财两空……过日子也一样!你说不中听的话、做瞎包事,毁谁?毁不着张三、李四、王二麻子,毁你憨石头!我说你憨,你就是憨!差心眼子魂不全,好比没蛋黄的鸡蛋,知道不?你黑更半夜睡不着拍拍心窝子想一想,你摊上俺闺女是你老石家八辈子修来的福……别他娘的不知深浅!”
老丈人最后一句骂得着实,像墩头砸进墩窑里。
石头被骂得头皮一紧一紧地,心里扎扎歪歪地难受,却在老丈人面前连个响屁也不敢放,耷拉着秃脑袋瓜子用脚把地坥个土坑儿。
“这样吧,你先回去给你爹娘带个话儿,搬过来过日子,”老丈人横扫一眼石头,问:“听见没有?”
石头楞了楞神儿:“搬过来啥……啥讲究?”
“倒插门!”
丈母娘补充:“没吃过猪肉没见过猪走?龟孙儿不通人性,俺多好的闺女呀,摊上你这号的还受这窝囊气!”
石头满心里不畅快。这非是难为他,或者说给小鞋穿,但他不敢违抗老丈人的旨意。
平日里,石头再实,也知道个孬好,他最尊重老丈人的为人,更多的是服气!别看老丈人斗大字不识一筐,可见多识广,说他德高望众一点都不过分。
细品品,论咋个跟黄家比,自个儿都是攀高枝了,可老丈人从未表现出嫌弃的意思,平时与媳妇拌两句嘴,人家也是说自己闺女的不是,给女婿留着个情面,真是大人有大量啊,不像自己父亲,不持家立业不说,还稀里糊涂过日子,不管谁犯下个,都是一棍子打去,不分青红皂白。
回家的路上石头左思右想:人家娶不上媳妇倒插门,况且女方必须是绝户头儿,我倒插的哪门子门儿呢?转而又想:倒插门名声虽不好听,但插过来也不是坏事情。一来,生活好;二就是能请受些家业;第三……他掰着指头盘算着,可最后还是摇了摇头,不好使!
好使不好使爹娘说了算。
石头蹲在爹娘面前将老丈人的意思吱吱唔唔地向爹娘陈述了一遍,不料……爹一拍大腿说:妥!
就这样,石头从石桥庄拉来两个包裹,丈母娘张罗腾出西磨房,打扫得干净利落,从此,石头小两口就住了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