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倒插门
石头，大号石文举，好赖是读过两年私塾的人，可他除了会写一箩筐毛笔字儿，背几串《三字经、《百家姓，逢年过节红白事显摆几回，茶余饭后念叨一通，顶多招揽几顶不着边际的“高帽”，也没别的讲究。
庄稼人质朴，就别假斯文，啥都不如实实在在地过日子。起名唤姓儿，图个落地有声，瞅他胖墩墩圆溜溜的体型及一股子犟实劲儿，就甭文绉绉地唤了，还是石头顺口些，爹说。
石头就石头呗！前村后村叫石头的也不止他一人，高石头、李石头、王石头，不都是个代号？比叫小猫小狗强多了。“石头”脱口而出，不仅落地有声，而且给人一种踏实的感觉。
石头的“实”倒真是出了名的。实到什么份上？连个头发丝儿都容不下，啥时候都是丁是丁、卯是卯，比方说今天他吃三个窝窝头，就是三个！说他少吃或多吃啦他都给你急。
农村有些土话，叫不识茬、不解话、一根筋，貌似都倾向于他。不过，石头做活好把式，论是犁锄耙锵，还是扬场打垛，样样拿得起、放得下。他在生产队当技工员、保管员、饲料员，做啥都有板有眼，一个萝卜一个坑儿，点点星星都记得清。这自然没少落寒碜，但更多的是得到了广大社员的一致信服。
石头另一大特点：做活做得好，千万甭夸他，越夸越没完没了，那叫什么来着？沿着杆子往上爬——没治啦！说他肥、他愈喘得厉害，最后你下不了台，他也收不了场。
咋整？
丈母娘指令他：“见好就收吧！祸害眼子，别整天价拿个棒槌当针认……”
“管天管地，还管俺屙屎放屁？”石头嗡哝着嘴，声音小得跟蝇子叫唤似的。
可丈母娘还不到耳聋的年纪，听女婿如此犟嘴，生气道：“老娘就是管你了，咋？”
“不咋。”
“那你还瞎哇哇？”
“没瞎哇哇……”
“没瞎哇哇还哇哇？”
石头“哼”地一声，终于闭口不语。
丈母娘唉声叹气：“俺秀英咋贪了你这个又迂又腐的犟种！”
黄家大闺女黄秀英，心灵、手巧、人品好、长得俊俏，是十里八村出了名的良家妇女。
娘家爹黄老四，号称黄大财主，拥有七十三顷田地，却不欺、不蛮、不诈，乐善好施。土改前，有佃户三、四十口，齐心合力的，年年丰产又丰收，黄家大院支撑得红红火火。黄老四人缘好、心眼儿正、又识时务。土改后，田地归公，慷慨济贫，积极响应毛主席号召，拥护中国共产党的领导，坚持走社会主义道路。所以，划分成分时，被划到贫下中农之列。
黄老四积德行善，好人好命，头生闺女二生儿，外加捡来的干女儿。
儿子黄河先上私塾后入学堂，恰巧赶上新中国高考制度，凭真才实学考上了大学，草屋飞出了金凤凰。这着实让老黄家喜庆有余，谢天、谢地、谢祖宗！
众乡邻都说老黄家积了德，苍天有眼，好人好报。
会看风水的王神汉摇头晃脑：“这是人家祖坟上风水旺、老宅子风水好，你没见鸽子光往他屋脊撺、喜鹊总往人家梧桐树上飞？”
乡邻们惊羡成呆头鹅。
一时间看宅基、迁祖坟的成群结队，王神汉见天二两小酒浇得晕乎乎，可一年半载过去，也没显出个孬好来。
疑问：“咋不灵？”
“时机未到风水不调，时机一到一切都好……”王神汉眯缝着睡眼拨动手指。
有人口吐脏言秽语：“操，他娘类！”
待黄河大学毕业，成了方圆几十里吃商品粮的公家人，光宗耀祖、显亲扬名不说，还自作主张在城里谈了对象，不久，就领来个穿高跟鞋烫卷发头的洋媳妇儿。
这对一个穷乡僻壤的小村庄来说不外乎平地一声雷，不同的语气发出相同的话语：“瞧人家，啧啧！人家的命咋恁好呢？”
人的命，天注定！
“闺女的命也是天注定吗？”黄老四围着祖坟转三圈：“俺闺女咋这命？摊了个其貌不扬又不省心、打阵子犯浑的女婿！”
细琢磨：人的命还真是天注定。想当年黄老四串亲访友，在石桥庄见到小石头，当时是眼前一明心头一亮呀！记不清是梦里遇过、还是上辈子见过。
那时石头才十二、三岁，身着长袍马褂，头戴小洋礼帽，浓眉大眼，目光炯炯有神。黄老四喜欢得不行，拐弯抹角探问是谁家小子？当打听出石头家也是十里八村的富贵人家，黄老四动了心思……好媒茬儿！
半年后，朋友保媒，订下娃娃亲。不料几年光景，石头走版了，个子没见长，猪腰子脸冤道道的，家景也一天不如一天。
可许下的话、保下的媒对有脸面的人来说，如泼出去的水，是收不回来的。
黄秀英出嫁那天，爹望着花般模样的闺女一阵儿心酸，悔恨自己瞎了眼。前思量、后掂量，反正闺女家嫁汉嫁汉、穿衣吃饭，丑俊不能当饭吃，该吃几个馍别想那根葱，该喝稀的吃不上干饭。可秀英蒙在鼓里，不知夫婿是啥模样儿。
那年代男女订婚是父母之命、媒妁之言，双方谁也见不了谁，直到出了嫁拜了天地入了洞房，丈夫掀开蒙头红，才一见分晓。
当秀英羞答答地上了花轿，凤冠霞帔一亮相，多少惊羡与唏嘘：歪瓜配甜枣，亏喽、亏喽！
拜了天地入洞房。蒙头红一掀，乍看到相公是这副长相，秀英心头一凉，好像一盆冷水泼在她身上，她“啊”地一声张大嘴巴……石头肉团似的身子凑上来，她躲不过拗不过，委屈的泪水淌进耳窝儿，死灰般的心情勉强熬过新婚之夜，也挺过了从黄家闺女到石头媳妇的转变过程。
她怨、恨！怨爹恨爹，爹不是很有眼光吗？
可爹没有害闺女的心，只是没长着前后眼。黄秀英毕竟是大户人家的闺女，有教养有忍耐，有与世争的好性情，也罢！孬好都是爹看中的，爹说长相不当紧，过日子图的是安安稳稳；娘说过任性不能过、认命就能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