饿狼围城
战士们全都处于高度戒备状态。
不能睡,不敢歇!
这种情况更磨人。
整整一夜,嚎叫声没有断过。有时密集如雨点,像是上百张嘴同时对着营地开口;有时又稀疏下来,只剩一两声隔着重重的雪幕隐隐传来,吊在半空,叫你刚刚绷着的神经松下来,它又响了。
每一次你以为它要停了,它就从更近的地方重新长出来;每一次你以为它们冲上来了,视野里却又什么都没有。
它们就在黑暗中、在雪幕的另一边游走着,忽远忽近,忽左忽右,声音踩在能听见的边界上,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反复拨着同一根弦——振一下,松一下,再振一下,松一下。整个营地被这声音裹着,像被一条看不到头的绳子慢慢勒紧,越勒越细,越勒越紧。
天快亮的时候,嚎叫才渐渐稀了。先是那些尖利的、短促的声音先哑了,然后是低沉的长嚎拖得越来越远,最后只剩下稀稀落落的几声在山坳那边响着,越来越弱,越来越细,像线头被风吹散了。
东边的山脊线上终于透出一线灰白,雪地重新映出了一层冷清的亮色——黑夜被撑开了,天亮了。
营地里这才长长松了一口气。
有人靠着石墙坐下去,脑袋往膝盖上一埋,几秒钟就睡着了;有人还端着枪站在射击口后面,眼睛盯着一整夜没有合过,眼窝深陷进去了一圈;有人去炉子边倒热水,手指僵得拿不稳搪瓷缸子,水洒了一半在桌上。
高度紧张和之后的放松,让不少人合上眼就像被按进了雪里一样沉了下去。
到了傍晚,天光开始往回收的时候,所有人都悬着心等着那些要命的嚎叫还不会不会冒出来。
终于,营地的影子完全沉进了黑暗里,第一声嚎叫又响了起来!
那好声音好像比昨夜更近,更厚,声音里还裹着别的东西——不是单纯的威胁了,是愤怒。那种带着牙根咬碎的、爪子刨烂冻土的愤怒,从嗓子最深处挤出来,像岩石裂缝里渗出的血丝。
紧跟着,第二声嚎叫响起来,凄厉得变了调,尾音拖得长长的,往上挑着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仰着头对着天撕心裂肺地哀嚎。
然后是第三声、第四声——饥饿的嚎叫,粗粝、干哑、像是嗓子已经叫哑了却不得不继续发出来的那种声音,像刮刀在骨头面上来回地走,听得人牙根发酸。
愤怒、凄厉、饥饿。三种声音交替着响,有时候混成一团,分不清哪一声是哪一种,像一张被撕烂了又揉在一起的网。它们比昨夜更近了,近到能隐约辨认出方向——东南角的灌木丛后面,西北角的松林边缘,正南面那道被雪覆盖的矮坡底下。
巡逻队灯光扫过去的时候,隐约能看见几点绿幽幽的光斑在黑暗里闪了一下就灭了,像是谁在暗处眨了一下眼。
整片营区如同一口架在火上的铁锅,被那些嚎叫声一刻不停地煎着、烤着,翻来覆去,不得片刻安宁。值哨战士交换班次比昨夜更频繁了,有人靠着墙壁打盹,脑袋一点下去就被一声近在咫尺的嚎叫惊醒,条件反射地抓起枪。
谁也不知道这群畜生到底想干什么,可所有人都知道——它们不会走。它们就在黑暗里等着、绕着、嚎着,把这片营地围成了一个不断缩小的圈。
警报,响了一次又一次……
马厩里,十二匹马不安地躁动着。它们竖着耳朵,打着响鼻,蹄子在地上刨来刨去,把干草刨得乱七八糟。
黑豹从草堆上跳下来,冲到门口,冲着外面吠了几声,声音又急又尖。它的耳朵往前竖,背上的毛炸起来,尾巴夹得紧紧的。林墨蹲下来,按住它的脖子,它才不叫了,可喉咙里还发出低沉的呜噜呜噜声,像在警告什么。
几乎又是一夜无眠。
照这样下去,用不着狼群真来,大家都会被熬死。
赵排长站在门口,掀开帘子一角往外看。风雪打在脸上,他眯着眼,什么都看不见。可那些声音听得清清楚楚——不是风的嚎叫,是狼的嚎叫,比风更尖,更刺,更让人头皮发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