心魔难消
谁知道工兵排长接下来的话让他差点没抽过去:“因为如果不进洞、不顺着铁轨往前走,后面的行动就都没法实现……”
遭受打击后,他再次陷入强烈的自我怀疑。
——纸上写着一二三,可他脑子里盘着的画面不是这些。他脑子里盘着的画面是:洞口的黑暗,那天夜里母狼从石堆缝隙里蹿出来时那双绿幽幽的眼睛,还有被军刺扎进后脖颈时那声尖利的惨叫。
枪在手里怕什么?他对自己说了一句,声音很低,像在跟一个人犟嘴。可他自己也知道,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,底气不大足。
夜里他翻来覆去烙饼,一直熬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地合上眼。
然后就进了那个洞。
洞很深,比他白天见过的任何一次都要深。手电筒的光照过去,光柱像被什么东西吞掉了似的,伸出去没多远就灭了。四周的黑暗是黏稠的、有重量的,像墨汁灌满了整个空间,压在他的肩膀上、胸口上,叫他喘不上气。
他低头看脚下,铁轨还在,可枕木底下铺的不是碎石,是一层黑乎乎的黏土。黏土是湿的,踩上去无声无息,像踩在一层活的皮肤上。他往前走了一步,又一步,每踩一下,脚底下就发出一声轻微的——像什么东西被踩破了。
然后他听见了一声。
很轻,像钟表的秒针跳了一格。
他猛地低头,右脚踩在一块微微下陷的铁板上,铁板的一角翘起来,底下露出一根细细的钢丝,绷得紧紧的,连着一颗拳头大小的、圆滚滚的东西,半埋在枕木旁边的碎石里。
地雷。
他的后背呼地一下炸出了一层白毛汗。脚底板像被焊死了一样,一动不敢动。汗水从额头上淌下来,顺着鼻尖滴在铁轨上,嗒、嗒、嗒。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耳朵里擂鼓一样地响,咚、咚、咚。
他想喊人,可他嗓子眼像是被塞了一团棉花,发不出声音。他想回头看身后有没有人跟着,可脖子像是被冻住了,转不动。
然后那颗地雷开始响了。不是爆炸——是那种一秒一秒的、有条不紊的机械转动的咔嗒声,像一个怀表在倒计时。那声音从脚底下升起来,沿着他的腿往上爬,钻进他的耳朵里、骨头缝里、血管里,跟心跳搅在一起,越转越快,越转越快——
轰——
他猛地从睡袋里弹起来,整个人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一样,浑身湿透。汗从额头上往下淌,淌进眼睛里,蜇得生疼。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两手在睡袋上乱抓,指甲抠进了棉絮里。
帐篷里是黑的。煤油灯不知什么时候灭了。外头风呜呜地吹。他坐在黑暗中,脊背贴着冰凉的岩壁,好半天才反应过来——没进甬道,没踩着地雷,这是在营地。
他把手伸到脸上抹了一把汗,湿漉漉的,冷冰冰的,手指头冻得发麻。他摸索着从枕头底下摸出火柴,划了三根才划着,把煤油灯重新点亮。黄豆大的火苗跳起来的时候,他的脸映在灯罩上,煞白煞白的,跟纸一样。嘴唇上一层干皮,被他用牙齿撕下来一块,咸腥的。
他坐在那儿,盯着灯苗看了一刻钟,不敢再躺下。可眼皮越来越沉,脑袋一点一点的,最终还是撑不住了,歪在睡袋上又合了眼。
这回的洞换了一种样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