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情江湖

林墨拿过那个布包，解开扎口，从里面抽出一个红纸皮的折子，顺着柜台下面的凹槽递进去。

　　那折子巴掌大小，封面对折，边角磨出了白茬，折痕处用浆糊粘过一道，可上面的字还清清楚楚。封面印着“活期储蓄存折”几个字，上方是“黑河县农村信用合作社”的红色名头，右下角一个古钱币图案，线条简洁，像是手工画上去的。最上边还有一行毛体小字：“艰苦朴素”。

　　翻开内页，左手栏里密密麻麻写着十几行蓝墨水的小字：日期、摘要、存入、支出、余额，数字写得规规矩矩，每一笔后面都盖着经办人的小方章，看着就踏实。

　　“取钱。”林墨说。

　　短辫子姑娘接过存折，翻开余额那一栏，眼睛又亮了一下——上面的数字是七千八百七十六块四毛。她抬起头，咽了口唾沫：“取多少？”

　　“两千。”林墨说，语气平平。

　　短辫子姑娘的手顿了一下。

　　两千？她把存折又看了一眼，确认自己没有听错：“两千，取两千？”看林墨点头，又说：“林哥你们稍等一下，这个金额……我去请主任过来签个字。”

　　她站起来，转身推开身后的一扇木门，喊了一声：“主任——林哥和熊哥来了，要取两千块！”

　　门里传来一阵椅子挪动的声音，然后一个五十来岁、头发花白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的男人快步走了出来。他就是信用社的赵主任，在信用社干了二十多年，见人先笑，说话慢条斯理，办事滴水不漏。

　　赵主任走到柜台前，一眼就看见了林墨和熊哥，脸上的表情立刻变得丰富起来——像是老友重逢，又像是看见了财神爷，带着几分真真切切的关切，几种情绪揉在一起，调制出一种让人看了就觉得舒坦的笑容。

　　“小林啊！小熊啊！”赵主任伸出手来，隔着柜台跟两个人握了握，握得用力又热乎，“咋了？取这么多钱，干啥用啊？”

　　熊哥嘴快，抢在林墨前头开了腔：“赵主任，亲戚的孩子病了，心脏病，得去冰城大医院瞧病。这不，取钱嘛。”

　　赵主任的表情瞬间变了。那笑容收了几分，换上了一种严肃的、带着心疼的神情，眉头微微皱起来，声音也低了下去，像是在替他们发愁：“哎呀，心脏病？这可不能耽误。孩子多大了？”

　　“不到四岁。”林墨说。

　　“才不到四岁！”赵主任的声音里带上了真切的痛心，他搓了搓手，“这么小的孩子，遭这个罪……你们当大人的心里得多难受啊。小林，你别着急，现在的医疗条件好了，冰城的大医院肯定能治好。钱的事你不用担心，咱们信用社……”

　　他说着转头看向短辫子姑娘，声音忽地提高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果断：“小孙，赶紧给办！取两千，先把你林哥熊哥他们的事办了，别的业务往后推！”

　　短辫子姑娘连忙点头：“好的主任！”

　　赵主任转过头来，接过那本红纸皮存折，翻开看了看余额，又合上。他转身走到柜台后面的木柜子前，拉开第二层抽屉，从里面抽出一沓用皮筋扎着的卡片——那是储户的底账。他根据存折上的账号和姓名，手指飞快地翻着卡片，“哗啦哗啦”找了几秒钟，抽出对应的一张，与存折上的记录逐笔核对：日期、存入、支出、余额，一笔一笔对过去，分毫不差。他把卡片往桌上一按，这才直起身，朝那边喊了一声：“两千，加点零的备着路上花！”